
老家那边,逢六赶集。打小听着这些数字长大,觉着“六”这个字,格外亲切。中国人的日子,什么数字都带点意思,可这“六”字,却是个顶顶吉利、顶顶顺遂的。
平日里说话,也离不了它。譬如祝福人家,要道一声“六六大顺”;庄稼人盼着丰收,便念一句“六畜兴旺”;哪怕是劝人谨慎,也要说“眼观六路”。这是俗世的念想,再往深里说,佛家讲“六尘不染”、“六根清净”,又说“六道轮回”,这里头便带上了几分哲思,几分对世道人心的参悟。
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数字,竟能从柴米油盐,一路链接到天地玄黄上去。它不像“八”那样露着富态,也不像“九”那般透着尊贵,倒像是个温温润润的老友,占着一个“顺”字,让人心里头妥帖、安生。
人活一世,若是能把每一天都当“六”这样的日子来过,眼看得宽些,心放得平些,凡事求个顺遂自然,那便是真格儿的“六”,是真大顺了……
展开剩余84%老房子挺好看,东扯西拉的电线,花花绿绿晾晒的衣裳,若有老外驻足,或骑行,或慢吞吞晃悠,远远近近衬着,别有一番味道。百年来,中西两样东西,除了叮叮当当的对撞,也还有妥妥帖帖的合璧......
一心搞钱的时代,偏偏常想起从前那些不用钱、却能让人脸红心跳的日子来。
早先在学校里,最出风头的不是家里殷实权贵的,而是有几分才情的。班级晚会上,若能吼上一曲,保准第二天课间,桌屉里就多了几张小纸条。要是再会个把乐器,哪怕是把老吉他、破口琴、旧笛子,也足够在 girls 心里头火上一阵子。
会跳迪斯科、霹雳舞的男生更是了不得。每次演出过后,走路都带着风,活在那样的羡慕里,换谁也得飘上几天。
打篮球的就更不必说了,球场边上挤满了人,个儿高的,球技好的,三步上篮的潇洒,总有人暗暗记在心里。再摊上个好成绩,那情书更是收不完。唱歌的、跳舞的、朗诵的,但凡能上台参加校际汇演,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——“那不是谁谁么?”一时间成为我辈顶流。
风光虽好,总不是人人都能摊上。像我这样,五音不全,个子呢,一言难尽。多数时候,只能隐于烟尘,瞅着别人热闹。
常言不是说么,上天关了一扇门,总要打开一扇窗。干脆自已推个小窗,就是每天写写涂涂,把心里头那点强说愁,那些张不开口的,都落在纸上。起初不过是些日记,后来壮着胆子投了稿,偶见报刊,电台也常播小文。笔友渐多,信件如潮。
即便学校里略被谈论,也是此心荡漾,妙不可言,若说风水轮流转,那算终于转着了一回。
如今想想,其实每个人心里头都有一脉天赐心流,只是各人不同罢了。宁可在“上头”里摸爬滚打,莫使“下头”中翻江倒海……
油菜花每一年都是新的。亮汪汪的黄,铺天盖地来,又悄没声地走。那间老房子,一年一年的,还是那般旧着。
老房子像个痴心的汉,年年岁岁守着,就等着一场热热闹闹的相见。春风吹过一道,它便在风里踮起脚,朝远处望一望;春雨落过一回,它便在雨里伸伸腰,又朝远处望一望。直望到满山满坡的黄,浩浩荡荡地扑过来,扑得它满身满脸都是,这才算是真见着了。
那黄色黄的晃眼,黄得醉人,黄得叫人心里一颤一颤。远远望过去,像是谁把一篓子金箔都洒了,洒得漫山遍野都是。走近了看,一朵一朵的,挨挤着,热热闹闹,像是要把积攒了一年的知心话,都赶着这几天说完。这满坡的黄色,像极了满纸金灿灿的文字,是老房子的情书,一遍又一遍,写的都是隔年的思念。
油菜花总是要落的。开得再盛,也不过十多天的工夫。风一吹,黄的花瓣便簌簌地落,落在田埂上,落在小路上,落在老房子门前。落着落着,花就没了,结出青青的荚来。再过些日子,荚也黄了,农人们便来收割。打了籽,送到油坊里去,榨出黄澄澄的油来。
这油啊,便进了各家各户的灶屋。早晨煎个鸡蛋,晌午炒把青菜,晚上煮锅豆腐,都少不得要舀上一勺。于是那油菜花,在一日三餐里,不断地被提及,油的香,是花的香。满屋子飘着,飘着飘着,便觉得那个黄色的姑娘,又回来了。她这回不站在田里了,是站在灶台边,站在饭桌上,站在每一个端起碗来的汉子跟前。
世上的事,有些东西年年都是新的,有些东西岁岁都是旧的。新的东西来了就去,去了了就变作别的;旧的东西一直守着,守到新东西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新的是花,旧的是屋;新的是念想,旧的是日子。花和屋,念想和日子,你望着我,我望着你,一年又一年……
人生这条路,宽的未必走得远,窄的未必不通天。有时候,偏偏是那华山一条道,反倒走出个名堂来。若不论什么成败得失,走哪条路皆大同小异,不妨把眼前路走个有头有尾。
我小时候,只认得一条路,是条求医问药的路。那会儿,活着就是顶要紧的事,别的不作多想。后来大了些,发现自个儿拿起笔来涂抹一番,心里头有说不出的快活。从此便在这上头下了功夫,旁的也就不移情了。虽说兴趣广泛好,可说到底,合不合脚最要紧。人有千般经历是活,守着一样经历也是活;把一件事做到极致,把一个人爱到白头。这一生,便不算荒芜……
小时候隆冬季节,天儿黑得早,若是晚上喝稀饭,睡到后半宿,少不得被一泡尿憋醒。在被窝里蜷着,身子弓得像个虾米,脖颈伸得长长的,朝着里屋喊:“爸——拉灯!”
这一声刚落地,便听见“啪”的一响,灯就亮了。母亲忙活一整天,睡得沉,任凭怎么叫也是叫不醒的。我晓得喊父亲最灵验,从不落空。
我光着个屁股从被窝里爬出来,站在床沿上,半睁着眼,抖抖索索,迷迷糊糊,对着地上夜壶乱呲一通。有时候也对不准,洒了不少。尿毕,赶紧钻进被窝,再把熟睡的弟弟掐醒,让他起来照办一遭。
兄弟两个都尿利索了,我又朝着里屋喊一声:“爸——拉灯!”父亲那边又是“啪”的一下,关了灯。
在那个没有尿床的冬夜,算是完美……
改革开放以后,画画这事儿风气渐浓,似一股新势力,虽不至于形成气候,可在各地,倒是结成了大大小小的圈子。我起初是在县城的画圈里混,后来心野了,便跑到了玉皇山去。
玉皇山附近,画室不少,多是学长经营,那会儿,但凡能到这种地方学画的,家里多少有些底子的。可话又说回来,任凭是谁的父母,也架不住这般折腾,农家自不必说,就算双职工的家庭也吃不消,学费、吃住、颜料纸笔、报考费等,一个学画的孩子能使一个家庭快速返贫,若是这孩子再抽点喝点耍点,那日子过得,活脱脱就跟流民差不离了。
我呢,正是这流民里的一个。
日子有一顿没一顿,属于今朝有酒今朝醉,管他三七二十一。饿是常态,可腔调一日也不能败,头发是用了摩丝的,根根锃亮有型,身上衣裳,长的短的,五花八门,大号的圆领衫往身上一套,底下配条牛仔裤,便是招牌行头了。说起来那条裤子,是从来不洗的,颜料铅笔灰抹得满满当当,更有神人调颜色用,里头再淌些结晶汗,一年四季下来,硬得跟老帆布似的,夜里脱下来,往墙角一靠,直挺挺立在那儿,浑然天成,雕塑一般........
有关知弥
About Zhimi
李知弥,水墨艺术家,
上海市美术家协会会员,现居上海。
“活在当下,画在当下”。他已经把画画当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,就像是一顿饭、一壶茶一样,随意自然。笔墨纸砚,方寸之间,成就他的小天地。他的画作“生活”、“喜悦”、“温暖”。线条、光影、墨色都有着莫名的让人感动的力量。
现出版有《时辰》、《知弥先生心画》、《常相知》、《君自故乡来》、《万物与我》等画集,《周作人文集》、《朱光潜书系》、《美丽诗经》、《上海小吃指南》、《山野清风与明月》、《幸福就是一家人共度三餐四季》、《爱——外婆和我》、《走啊走 诗在走》、《像草木虫鱼一样生活》、《蔡澜人生大玩家系列》等插图绘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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